新世说新语——大师们的往事(三) 
[ 2007-7-2 8:25:00 | By: 玉树临风 ]
 

 

殷海光对弟子陈鼓应说:“要好好的读庄子,庄子对人性的了悟这么深切,比现在的存
在主义要高明多了。”

1948年,郭沫若在香港发表措辞严厉的檄文《斥反动文艺》,把沈从文界定为“桃红色
”作家,朱光潜界定为“蓝色”作家,萧乾则是“黑色”作家,“我们今天打击的主要
对象是蓝色的、黑色的、桃红色的作家,这一批作家一直有意识地作为反动派而活着”
,必须“毫不容情地举行大反攻”。沈从文从此搁下了手中的笔。

郭沫若《斥反动文艺》发表后,左翼学生就在北大校园里贴出了全文抄录的大字报。沈
从文的长子沈龙朱回忆当时的情形说:“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孩儿,在北京四中念书,
放了学就去父亲教书的北大看热闹,郭沫若犀利而尖刻地给朱光潜、沈从文、萧乾画像
,他们分别被骂成红、黄、蓝、白、黑的作家,我看到父亲是粉红色的,粉红色我觉得
还可以。回到家就跟父亲说。我们觉得无所谓的事,对父亲的刺激却很大。”

沈从文一度曾被揪到天安门城楼上洗男女厕所,后来被发配到咸宁干校劳动。老先生随
身携带的三十万字的《中国服饰史》初稿被扣下来,结果被弄丢了,老人家居然有勇气
重新写出一本来!

1948年,潘汉年主持的《华商报》上刊登一幅漫画《两“胡”于“途”》,画的是胡适
背着自由主义的红十字药箱,挽着《大公报》社长胡政之。胡政之一手拿着《大公报》
,一手拉着蒋中正的无头僵尸。旁边还附有一首打油诗:“真‘糊涂’,假‘糊涂’,
为何冒死去救护?可是‘将军’头已无,请问‘胡’里与‘胡’涂。”

1948年12月间,很多人离开北京去国外或者台湾。离开的人当中年纪大的不多,走的大
都是中年人。有一对年轻夫妇,从美国到清华只有几天,马上又回美国去了。金岳霖后
来回忆说:“这一事实表现得清楚无比:民族立场留不住这些人,阶级立场却能够使他
们离开祖国。”

1948年,梁思成当选为中央研究院院士。不久,国民党政府开始筹划把中央研究院迁往
台湾。朋友们劝他:“北平保不住了,共产党来了。看来台湾也不保险,还是把全家接
到美国去吧。”他拒绝了,说:“共产党也是中国人,也要盖房子。我还是为新中国的
建设出力吧。”

殷海光临终留下遗嘱,说生平所憾有四件事,第一件就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太太。“她
是很好的家庭出身的,她的身世和相貌,大可不必和我这样的一个人在一起。我历经穷
困,有时连买菜的钱都没有,我脾气又大,十几年来经历这么多艰险,受过那么多人的
攻击构陷,她受尽委屈,但从无半句怨言。”许多“后五四人物”(Post-May-Fourthia
n),正像殷海光先生一样,“没有机会享受到五四时代人物的声华,但却遭受着寂寞、
凄凉和横逆。”

冯友兰一生都与哲学有关,但他的生命历程却与20世纪动荡的中国一样,充满了坎坷与
矛盾。为促使他转变思想,“组织上”曾派金岳霖去冯家说服动员,一进门金岳霖就大
声问道:“芝生呀,你有什么对不起人民的地方,可要彻底交待呀!”说着说着,两个
人扑上去抱头痛哭。

胡适曾有言:“天下蠢人恐无出芝生右者。”

据说,二次大战中西方战场上降兵很多,逃兵却很少;而中国战场上降兵很少,逃兵却
很多。

台湾曾流传一则政治笑话:孙中山问:实行宪政了吗?蒋答:实行了。问:第一任总统
是谁?答:是我。问:第二任呢?答:余右任(我又任)。问:第三任呢?答:吴三连
(我三连)。问:第四任呢?答:伍子胥(吾子续)。

在胡适还没有决定离开北平时,西山一带的中国共产党广播已经开始挽留胡适。北大同
仁与下属也有劝胡氏者,但胡只是摇头。劝得急时,他甩下三句话:“在苏俄有面包没
有自由;在美国又有面包又有自由;他们来了,没有面包也没有自由。”后来有朋友传
达了毛给胡的一个口信,说:“只要胡适不走,可以让他做北京图书馆馆长!”胡适听
后,只冷冷地回了一句:“不要相信共产党的那一套!”

59岁的陈布雷在1948年11月选择了自杀。在给蒋介石的遗书中,他写道:“天保佑中国
,必能转危为安,惟公善保政躬,颐养天和,以保障三民主义之成功,而庇护我四亿五
千万同胞。”

1948年12月14日,胡适匆忙离开北大,告别大军合围中的古城北平。3天后就是他的生日
,他不无自责地对司徒雷登说,自己痛悔抗战胜利之后这些年没有把精力、才能用在思
想方面,而是自私地埋头于学术活动中。司徒雷登看到——那一刻“他的眼中噙着泪水
”。

唐德刚评价说:胡适没有大政治家的肩膀,中上级官僚的脸皮和政客或外交家的手腕;
不能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”地负荷起天降大任;李宗仁评价其:“适之先生,爱惜羽
毛。”爱惜羽毛就必然畏首畏尾;畏首畏尾的白面书生,则生也不能五鼎食,死也不够
资格受五鼎烹。他没有那“终使参差,苍皇反复”的脸皮,“看他风里尽低昂,这样腰
肢我没有!”认为“吾曹不出,如苍生何”。

1948年8月10日,朱自清已在死亡的边缘,他看着守在身边的三个孩子,握住夫人的手,
一字一顿地说:“有件事要记住,我是在拒绝美援面粉的文件上签过名的。我们家以后
不买国民党的美国面粉。”在朱自清逝世一年后,毛泽东在《别了,司徒雷登》中说他
“一身重病,宁可饿死,不领美国的‘救济粮’的‘骨气’,表现了我们民族的英雄气
概”。

许德珩挽朱自清说:“教书三十年,一面教一面学,向时代学,向青年学,生能如斯,
君诚健者;生存五一载,愈艰苦愈奋斗,与丑恶斗,与暴力斗,死而后已,我哭斯人。


赵树理说:“我不想上文坛,我不想做文坛文学家,我只想上‘文摊’,写些小本子夹
在卖小唱本的摊子里去赶庙会,三两个铜板可以买一本,这样一步一步地去夺取那些封
建小唱本的阵地,做这样一个文摊文学家,就是我的志愿。”

在河南安阳的考古图书馆里,一本题为《美帝国主义劫掠我国殷周铜器图录》的书引起
了美国记者Peter Hessler的兴趣。但他发现这本出版于1962年的书上却没有作者的名字
。他询问工作人员,回答是:“陈梦家”。 Peter Hessler问:“陈梦家还活着吗?”
回答是:“在文革中自杀了。”又问:“为什么要自杀?”回答是:因为“男女关系生
活作风”。“男女关系是什么意思?”“意思就是,你和一个不是太太的女人有关系。


上海解放的那一天,一位过去不了解共产党的著名医生,看到满身尘土的人民解放军为
不惊扰市民而露宿街头,为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宁愿血洒苏州河桥头,也不使用重武器,
他感慨万分,自言自语地说:“国民党回不来了!”

1949年1月20日,傅斯年正式就任台湾大学校长。台大中文系教授黄得时请他写几个字,
他信笔写下了“归骨于田横之岛”的短幅相赠,充满了凄怆之感。没想到一语成谶,后
来傅斯年病逝于台湾,生前再也没有回过大陆。

傅斯年就任台湾大学校长时说:“第一流的大学,不能徒然是一个教育机关,必须有它
的重要学术贡献;但是,也没有一个第一流的大学,把它的教育忽略了的。”又说:“
大学是一个教授集团,不是一个衙门,按大学法,校长虽然权力甚大,然我为学校前途
记,决不能有极权主义的作风。”

傅斯年和国民党保持着良好的关系,所以就任台湾大学校长期间经常能向蒋介石要到很
多经费,他也经常半开玩笑说:“胡适比我伟大,但我比胡适能干。”

1949年后,“院士”这一称谓便在大陆消失了,原因是“条件还不成熟”。在讨论新名
称时,郭沫若建议“那就叫翰林吧”,毛泽东不以为然,认为“太旧”。1955年6月,新
中国的第一批院士诞生,用了一个“不太成熟”的名称——“学部委员”。

郭沫若在1949年9月24日写诗《四川人,起来!》:

“起来,大家一齐起来!/全中国都快解放了,/打破‘天下已治蜀后治’的老例,/
让四川先治起来吧!/让每个四川人都成为朱德,/成为刘伯承、陈毅、聂荣臻吧!/
今天有一件大功劳/在等待着四川人,/而且是轻而易举的,/不是登天,不是跨海,
/而是活捉蒋介石!/起来,四川人!/九府十三州,一百单八县/全省的老百姓,/
一齐起来!起来!/活捉蒋介石!/活捉蒋介石!/活捉蒋介石!”

郭沫若作为解放前公认的文坛领袖,解放后却鲜有成功之作,且无论是民间,还是媒体,
总有不少人对其人格和骨气说三道四。非苛评也,实在是郭老漏洞太多。1966年4月,郭
曾在人代会上有一个沉痛的发言:“在一般的朋友、同志们看来,我是一个文化人,甚
至于好些人都说我是一个作家,还是一个诗人,又是一个什么历史学家。几十年来,一
直拿着笔杆子在写东西,也翻译了些东西。按字数来讲,恐怕有几百万字了。但是,拿
今天的标准来讲,我以前所写的东西,严格地说,应该全部把它烧掉,没有一点价值。


巴金与冰心解放前即关系密切,后来更是以姐弟相称。巴金曾在致冰心信中说:“有你
在,灯亮着;我们不在黑暗中,我们放心了。” 二人均高寿,冰心享年99,巴金享年10
1。

1949年3月,中共七届二中全会在河北平山县西柏坡村举行。作为中央委员,王明出席了
会议,并在会上作了两次发言,表示:“我向同志们声明:今后一定抛开个人,不想责
任,而好好想自己的缺点。”“我愿意做个驴子,慢慢走,跟毛走,看将来能赶上吗?”
事实证明他没有赶上,最终客死他乡,葬在莫斯科郊外列宁山下的新圣母公墓,与果戈
里、屠格涅夫、斯维特拉耶、布尔加宁、赫鲁晓夫等作了邻居。

王明的叔父陈云溪原为地方保安团长,1949年9月投降中共军队,不久又因两支枪没有交
而被捕,因为他与王明的关系,且又是主动投降,地方不敢做主,金寨县、皖北行署、
华东军政委员会,层层上报直至王明,王批了“依法处理”四字,陈云溪不久被处决。

黄永玉说:“北京城的画家和有意思的老头子很多,各型各色,都让‘解放’这玩意儿
冲昏了头,惟独齐白石老头原汤原汁,分毫不变。”

台湾《中国时报》记载,1949年大陆开国大典,按照原计划,国民党空军将进行大规模
轰炸,但当天要执行任务时,蒋介石却迟迟没有下达命令,空军总司令周至柔几次电话
请示,蒋都说“再等等”,眼看时间越来越紧迫,周至柔向蒋表示:“再不起飞,我们
就不能按时到达。”蒋介石最后的回答是“取消任务”,理由是“我不能做项羽、英法
联军”,他担心轰炸会把故宫、天安门等古迹毁灭,成为民族罪人。

1949年春,国民党政府催竺可桢赶赴台湾。竺只身赴上海,准备见机行事。有一天,竺
可桢碰见蒋经国,蒋问:“你怎么还没有走?”竺正在支吾,蒋补充说:“我叫人去为你
买机票。”竺说:“历史兴替,大势已去,台湾能维持多久?您与令尊经历不同,依我看
,您也不必去台湾了。”蒋经国生气地说:“人各有志。”不欢而散。

梁肃戎问阎锡山,蒋退守台湾后该怎么办?阎说:“儿要亲生,土要深耕,存在第一。


在30年代,陶孟和就写过一篇文章《我们小民的希望》,向当权者提出三个要求:尊重
生命,尊重财产,尊重人格。解放后,陶孟和供职于中国科学院。据当时的负责人张稼
夫回忆:“在科学院工作时期,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,科学院的重大事项,郭老(郭沫若
)、李老(李四光)、竺老(竺可桢)、范老(范文澜)和我都事先交换意见,统一思想,然后
再交院务会议通过。”按说陶孟和也是副院长,但却不在“事先交换意见”之列。

丰子恺为人纯朴善良,淡泊名利,倾心于艺术,皈依于佛教,在他自己营造的宁静祥和
的世界里,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,被世人称为“二十世纪的陶渊明”,“最像艺术家
的艺术家”。然而,二十世纪激变的中国社会,已经没有了陶渊明的生存环境,1952年
7月,丰子恺写了一份《检查我的思想》说:“我的立场,完全不是无产阶级的,而是
小资产阶级的。因此我过去的文艺工作,错误甚多,流毒甚广。”

朱光潜本来对自由主义价值观是很向往的,他认为既然为自由主义知识分子,就不应该
有组织。因为有组织就得遵守共同的信仰和纪律,因而难免“党同伐异”“阿其所好”
。“我敢说在三十年乃至五十年的未来,中国真正的民意还要藉社会上少数优秀自由分
子去形成、去表现。假使这一部分人被逼得终归于没落,民主政治的前途恐怕更渺茫。


金岳霖晚年曾说:“在解放前,我没有搞过什么政治,那时我似乎有自知之明。我在解
放后是不是失去了这个自知之明呢?……”

安福是江西的一个偏僻小县,在上世纪初,有三位少年由这里走进了清华,他们是罗隆
基、王造时、彭文应。罗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哲学博士,王是威斯康星大学的政治学博士
,彭是威斯康星大学的政治学硕士。1957年三人全部成了右派,又都在“文革”中凄惨
离世。

毛泽东说:“原本想用民主党派、民主人士的力量,帮助整党。想不到他们这样不可靠
,最坏是民主同盟,他们是男盗女娼。”

有作家曾送给郭沫若一个“风派人物”的绰号,说他“软软腰肢,弯弯膝盖,……朝秦
暮楚,门庭常改”,讽刺他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风派细腰是弹簧”。

解放后,梁漱溟出席政协的批林批孔小组会。小组里的同事们不断督促他发言或写文章
,梁坚决拒绝。连续几天,组员们对他那令人恼火的沉默进行指责,并严令他以某种方
式表达。终于,梁漱溟同意公开表态,但他迸出的只有一句话:“三军可以夺帅,匹夫
不可夺志!”

金岳霖的学生王浩曾说,金先生的绝大部分文章和三本专著都完成于1948年底以前。“
金先生于1949年以前及以后追求了两个很不相同的理想。”对此王浩的评价是“所以一
个人如果多年来专心追求一个理想而中途忽然转向另一个理想,恐怕不易得到像持续一
个理想所能得到的成绩。”金先后参预了对杜威、胡适和罗素的批判,参预了对梁漱溟
、费孝通、章伯钧的批判。这个被他的学生认为“在是非真妄之际一点也不含糊”的人
,突然转变了。

1949年,贺麟决定留在大陆,但特别表明:“不公开责骂蒋介石。”

1948年,顾颉刚被推选为中央研究院人文组院士,该院召开首届院士大会,邀请他参加
。但顾却拒绝出席,理由是:“所欲有大于此者。”

到过中国的美国记者巴特菲尔德说:“单位是中国社会的高楼大厦的砖瓦,几乎是中国
人仅次于国籍的身份证。”

解放后,上海书店即通知沈从文:你的作品已经过时,凡在开明的已印未印各书稿及纸
型,已全部代为焚毁。

胡风因信函获罪入狱后,萧乾说:“只要能口头或电话上说的,我就不写。即使写,也
只限于事务性的干干巴巴的几句话。这种心态我一直严守到一九七九年。”

费孝通在《人民日报》发表文章说:“恨不得把过去的历史用粉刷在黑板上擦得干干净
净,然后重新一笔一笔写过一遍。”

解放后,钱端升即发表文章说:“北京大学的自由散漫,蔡元培先生是要负一部分责任
。”

批林批孔运动一起,吴宓便宣称“宁可杀头,也不批孔”,被戴上“现行fan革命”的帽
子。1978年,吴宓被遣返回老家,住在他年老的妹妹那里,眼睛已经看不见,加上腿又
伤残,步履维艰,不胜痛楚,竟致卧床不起,神志也一天天昏迷,他最后的声音只是渴
了就喊饿了就叫:“给我水喝,我要吃饭,我是吴宓教授。”

“雷震案”爆发后,殷海光不顾个人之安危,与友人共同发表了轰动一时的《〈自由中
国〉言论撰稿人共同声明》,要求文责自负,并声言:“我们认为这种举措,关系乎我
们个人者尚小,关系乎言论自由者大,关乎中国政治民主化前途者更大……”读后让人
慨然系之。雷震出狱后,自购墓地,除预留雷震夫妇二人的墓穴外,另有三座,为安葬
亡儿、移葬早逝的老友罗鸿诏和殷海光而建。

傅乐成有一次与殷海光谈及“雷震案”,殷只说了一句:“怎么得了啊!”

唐德刚对胡适的总体评价:“胡适在这举世滔滔的洪流之中,却永远保持了一个独特的
形象,既不落伍,也不浮躁,开风气之先,据杏坛之首,实事求是,表率群纶,确是当
代第一人!”

1952年2月,毛泽东在接见政协的知识分子代表时,说了一段对胡适盖棺定论的话:“胡
适这个人也真顽固,我们找人带信给他,劝他回来,也不知他到底贪恋什么?批判嘛,
总没有什么好话,说实话,新文化运动他是有功劳的,不能一笔抹煞,应该恢复名誉吧
。”

很多学人到了美国,取得了洋功名,嗣后又申请“绿卡”,从此便在异国定居,故乡无
此好湖山!此间乐,不思蜀矣。胡适居美十几年,却从不申请此“卡”。

钱钟书去世之前,抛出了一本古色古香的《石语》,据说是和同光三老之一石遗老人陈
衍的谈话录。其间说到蒹葭楼主黄晦闻“才薄如纸”。与之相比,钱氏的刻薄也不差分
毫。于是有人评论说:“数十年前,一位刻薄的老者,和一位刻薄的少年,讥弹时人,
真不知是怎样的快乐!嘲讽和挖苦,是刻薄者最好的娱乐。”

陈寅恪在《赠蒋秉南序》中说:“默念平生固未尝侮食自矜,曲学阿世,似可告慰友朋
。”

1961年9月3日《雨僧日记》云:“解放后寅恪兄壁立千仞之态度,人民政府先后派汪筏
、章士钊、陈毅等来见,劝请移京居住,寅恪不从,且痛斥周扬(周在小组谈话中,自责
,谓不应激怒寅恪先生云云)。” 周扬说:“1959年我去拜访他,他问,周先生,新华
社你管不管,我说有点关系。他说1958年几月几日,新华社广播了新闻,大学生教学比
老师还好,只隔了半年,为什么又说学生向老师学习,如何前后矛盾如此。我被突然袭
击了一下,我说新事物要实验,总要实验几次,革命、社会主义也是个实验。买双鞋,
要实验那么几次。他不太满意,说实验是可以,但是尺寸不要差得太远,但差一点是可
能的……”

李慎之说,中国学人历来的一个价值标准就是要“学有宗旨”。陈寅恪在二十年代提出
“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”以来,终身未曾违背这一宗旨,真是“造次必于是,颠沛
必于是”。

李慎之先生曾言:“20世纪是鲁迅的世纪,21世纪是胡适的世纪。”

五十年代初,中国科学院决定增设两个历史研究所,派人南下广州,邀请陈寅恪出任第
二历史研究所,亦即中古史研究所所长。当时早已失明的陈寅恪口授了一封复信,其中
说:“我认为研究学术最重要的是要具有自由的意志和独立的精神。……独立精神和自
由意志是必须争的,且须以生死力争。……我决不反对现在政权,在宣统三年时就在瑞
士读过资本论原文。但我认为不能先存马列主义的见解,再研究学术。我要请的人,要
带的徒弟都要有自由思想,独立精神,不是这样即不是我的学生……”

马寅初做北大校长后,每逢做重要报告时,总是笑容可掬地用他那浓浓的江浙腔讲上几
句:“兄弟我,代表北京大学……”这“兄弟我”,虽是老式的自谦,却也有一种特殊
的亲切。

陈独秀一生沉浮,晚景甚为凄凉。流寓四川,潦倒江津,在落魄的乡居生活中,有皖籍
同乡程里鸣经常串门为他调治疾病,二人相交甚笃,陈曾写一联以示答谢:“美酒饮到
微醉止;好花看在半开时。”

1949年11月,在天安门前躬逢其盛的胡风写出了一首长达4600行的组诗《时间开始了》
,其中有云: “毛泽东/列宁、斯大林的这个伟大的学生/他微微俯着身躯/好像正要迈
开大步的/神话里的巨人……你坚定地忘着前方/随着你抬起的巨人的手势/大自然的交响
涌出了最强音/全人类的希望发出了最强光……”

江南名武生盖叫天识字不多,下得台来言语举止皆无俗气;四大名旦梅、程、荀、尚文
化修养都高,梅、荀更是能书善画;程砚秋对罗瘿公是终身师事,如梅兰芳之于齐如山
;周信芳藏书甚富,喜读书。传统艺人修养若此。

四大名旦的老师王瑶卿对四位学生评价说:“梅兰芳的‘样儿’、程砚秋的‘唱儿’、
尚小云的‘棒儿’,还有荀慧生的‘浪’,确也大有意思。”

汪曾祺说,解放初期曾组织艺人扫盲,教艺人识字。当时全国正向苏联一边倒,课堂上
于是不断提到列宁、斯大林。有一位艺人一直在打盹,忽然睁开眼睛问道:“列宁是唱
什么的?”

老舍生前喜欢收藏一些小古董,瓶瓶罐罐不管缺口裂隙,只要喜欢均买来摆上。有一次
,郑振铎到老舍家玩,看了那满架藏品之后轻轻说了一句:“全该扔。”老舍听了也轻
轻回答一句:“我看着舒服。”两人相顾大笑。

施蛰存说,文人手头常常拮据,因此总爱光顾旧书店。有一天,他到城隍庙逛旧书摊,
碰上了写《晚清小说史》的阿英。阿英一见到他就说:“来得正好,借我一块钱。”说
是挑了一大堆书,还差一元书钱。施于是掏出一元五角,一元凑足书价,五角另做车钱
,让其满载而归。

俞平伯,旧才子也。曾祖俞曲园,进士及第,为清代有名的经学大师;父亲俞陛云是探
花。先生13岁读《红楼》,15岁便考入北大,师从黄侃。俞先生一生成成也红楼败也红
楼。受批判时,他被指责为“用《红楼梦》研究对抗毛主席”,要他低头认罪,承认自
己是“反动权威”。俞先生承认了“反动”,却不承认“权威”:“我不是权威,我不
够。”他这话说得是很真诚的。

1950年初,新儒学的代表人物徐复观在香港办《民主评论》,胡兰成来看他,自称是梁
淑溟的学生。胡能言善道,徐就真以为他是梁的学生,便照顾他的生活,还应其所求帮
他偷渡去日本的旅费。这年五月间,徐也去日本,和他住在一起,才知道他与梁也仅仅
是认识而已。徐复观在一次谈话中说:“依我的经验,凡是大节有亏的人,便会无所不
为的。”

上海刚解放时,周恩来向夏衍交代文教系统的工作时说:“梅兰芳、周信芳、袁雪芬都
还在上海吧?上海一解放,你就得一一登门拜访,不要发通知要他们到机关来谈话,你
们要认识他们在群众中的影响……”

夏衍曾回忆说:“1949年春我从香港回到北平、上海,看报就有些不习惯,出版迟,新
闻单调,社论短评很少,还有一件最使我很感奇怪的是报上看不到一条广告。”

黄炎培有一题为《改造》的诗:“千山万水我何曾,解放归来愧此身。八十知非犹未晚
,大群改造作新人。”

柳亚子到了北京后,颇感失落,不免牢骚满腹。1949年4月29日,毛泽东写了《七律?和
柳亚子先生》一首,当天中午就让秘书田家英送到柳亚子的手中:“饮茶粤海未能忘,
索句渝州叶正黄。三十一年还旧国,落花时节读华章。牢骚太盛防肠断,风物长宜放眼
量。莫道昆明池水浅,观鱼胜过富春江。”

1949年 4月7日,宋云彬在日记中说:“亚老(柳亚子)近来兴奋过度,当有种种不近人
情之举,其夫人深为忧虑,特与医师商,请以血压骤高为辞,劝之休息。三时许,医师
果来为亚老验血压,验毕,连称奇怪,谓血压骤高,宜屏去一切,专事休息。亚老信之
,即作函向民革、民盟请假,并决定两个月以内不出席任何会议。柳夫人之计善矣。”
当天柳亚子日记也说:“又为余量血压,较前增加至十度以外,颇有戒心。以后当决心
请假一月,不出席任何会议,庶不至由发言而生气,由生气而骂人,由骂人而伤身耳!


1949年春,徐铸成等一般文化人自南方北上。一路行来,“我们已由旧世界、旧时代开
始走进一新天地、新社会矣”。在烟台上岸,徐在一家书铺看到东北出版的《毛泽东选
集》,“红布面,一厚册,如见异品,即购买一本,暇时详读,如获至宝。”等到了北
平,他在六国饭店受礼遇时,又获赠皮面精印本的《毛泽东选集》一套。

在1949年的政协讨论会上,张元济明确反对采用西历, 理由:“一则我国历史已有四千
三百余年,多数不知历史者不免误认我国立国只有一千九百余年,似失国性;二则公历
以耶稣降生为始,于我国回族、藏族不免有影响宗教之戟刺。”

1949年 9月25日的政协全体会议上,吴奇伟发言完毕,举手高呼“中国国民党万岁!”
举座皆惊。大概吴原拟喊“中国共产党万岁!”因过去的老习惯,于是脱口而出了。

傅作义在第一次政协会上发言,谓此次赴绥远,蒋介石曾来电邀往重庆,有“足下此次
脱险,颇与十年前余自西安脱险相似,深可庆幸”之语,然余决不为所动,今日得参加
大会,站在讲台上发言,真是既惭愧,又荣幸,更无限兴奋云云。

徐铸成在1949年的日记中感叹:“1928年北京改北平,余在,刚做记者不久,今日又改
称北京,余参加决定,可谓有始有终。21年变迁,回顾有沧桑之感。”

1949年9月21日晚上,政协第一次全体会议在中南海怀仁堂举行,记日记一生不辍的竺可
桢在日记中记录了每个人的发言时间:毛泽东18分钟,刘少奇14分钟、宋庆龄12分钟、
何香凝15分钟,高岗18分钟,陈毅5分钟,黄炎培11分钟,李立三16分钟,赛福鼎连翻译
16分钟,张澜11分钟,程潜9分钟,司徒美堂(华侨代表)连翻译13分钟。

1949年10月1日,气象学家竺可桢在其日记中记下了那天北京的天气:“早晨阴,下午阴
……”

1949年10月1日开国大典,女记者杨刚在通讯稿《毛主席和我们在一起》中写道:“群众
是欢呼跳跃,主席温厚而慈祥的手在空中摇动不停,累了,便另换一只手,他的全身凝
聚着力量,他的脸上发出庄严而慈祥的光辉。”

1937年7月7日,梁思成林徽音夫妇在山西五台山中发现了唐代建筑佛光寺。也正是在这
一天,历时八年的中日战争爆发。

1937年7月17日,蒋介石在庐山发表了《对芦沟桥事件之严正声明》:“……政府对于
芦沟桥事件,已确定始终一贯的方针和立场,且必以全力固守这个立场,我们希望和平
,而不求苟安;准备应战,而决不求战。我们知道全国应战以后之局势,就只有牺牲到
底,无丝毫侥幸求免之理。如果战端一开,那就是地无分南北,年无分老幼,无论何人
,皆有守土抗战之责,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。所以政府必特别谨慎,以临此大事,
全国国民必须严肃沉着,准备自卫。在此安危绝续之交,唯赖举国一致,服从纪律,严
守秩序。希望各位回到各地,将此意转于社会,俾咸能明了局势,效忠国家,这是兄弟
所恳切期望的。”

蒋著名的《最后关头》演说:“我们既是一个弱国,如果临到最后关头,便只有拼全民
族的生命,以求国家生存,那时节再不允许我们中途妥协,须知中途妥协的条件,便是
整个投降,整个灭亡的条件。如果战端一开,只有牺牲到底。那就地无分南北,人无分
老幼,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,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。”

汪精卫对蒋的“牺牲”二字继续发挥:“牺牲两个字是严酷的,我们自己牺牲,我们并
且要全国同胞一齐牺牲。因为我们是弱国,我们是弱国之民,我们所谓抵抗,无他内容
,其内容只是牺牲,我们要使每一个人,每一块地,都成为灰烬。我们如不牺牲,那就
只有做傀儡了。……所以我们必定要强制我们的同胞一齐牺牲,不留一个傀儡的种子。
”汪说得很动情,后来却第一个投降作了傀儡。
   
    12月12日清晨,西安事变起,东北军捉蒋,西北军捉中央大员。陈诚躲在地下室的
一个面粉箱里,被搜出,面粉满头满身,极狼狈。杨虎城部下特务营营长宋文梅讽刺他
说:“军人嘛,就应该有军人的样子,这样藏在里面,成何体统?”陈诚羞愧难当。事
后,杨虎城训斥了宋文梅:“抓人就抓人,说那些话干什么?搞人身侮辱也不是军人所
为。陈诚也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领,你一言既出,传到他的部将的耳朵里,他以后如何
为将?我们抓委员长,不是为了个人私怨,而是民族大义。”



陈诚退居台湾后,晚年甚是消沉,曾对赵耀东说,中国官场就是忌才。连李敖也被他找
去谈话,其言也哀,可见他心中仍有不平。1990年代,张学良解禁后,有人安排他与陈
诚之子陈履安见面,但陈不见,陈或是秉父志。

西安事变发生后,身被监禁、生死未卜的蒋介石见到阔别十年的周恩来,开口就是:“
恩来,你是我的部下,应该听我的话! ”作为大独裁者,蒋把天下人都视为自己的部下


某次,陕西省主席邵力子当面向蒋介石忠告:要停止内战,一致对外,否则人心思治,
后果将不可收拾。对东北军、西北军不能多用压力,多压可能发生激变。蒋则大发雷霆
,训斥邵力子书呆子一个,不识时务,不安内怎能攘外呢?不久便发生了“西安事变”
。邵力子十分感慨地说,“西安事变”就是压出来的,如果委员长当时能接受我的意见
,毅然改变做法,又何致发生这么大的事变呢?

杨荫榆早年留学美国,学识渊博,但性格孤僻、古怪,30年代任北平女师大校长时,因
开除激进学生而制造了“女师大学潮”。由于鲁迅等人的口诛笔伐,杨无法立足京城,
返回家乡苏州中学任教。其时,杨已年近花甲。1937芦沟事变后,苏州中学被迫停课,
杨荫榆赋闲在家。1938年早春的一个清晨,杨买菜途中目击自己的女学生被日本宪兵轮
奸并残忍杀害,悲愤难平,连夜写了一份书面抗议,于翌日清晨闯进日本驻苏州领事馆
,要求日本人惩办杀人凶手。

杨绛在《回忆我的姑母》中忆及杨荫榆之死:“三姑母住在盘门,四邻是小户人家,都
深受敌军的蹂躏。据那里的传闻,三姑母不止一次跑去见日本军官,责备他纵容部下奸
淫掳掠。军官就勒令他部下的兵退还他们从三姑母四邻抢到的财物。街坊上的妇女怕日
本兵挨户找‘花姑娘’,都躲到三姑母家里去。一九三八年一月一日,两个日本兵到三
姑母家去,不知用什么话哄她出门,走到一座桥顶上,一个兵就向她开了枪,另一个就
把她抛入河里……”

胡适当年曾感慨:中国有古训“威武不能屈,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”,应该再加一条“
时髦不能跟”。这句话后来被李敖盗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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